时维暮春，岁在甲子。我游览了神往已久的武夷山。

饮罢店家的红袍茶，漂完逶迤的九曲溪，看过狭长的一线天，我们从武夷山的入口徒步经过乾隆题匾的御茶园，走过通天桥，钻出老虎洞，但见两侧杂木丛生，少叶黄杞、鹅掌楸、铁杉、宋桂、红豆杉、青冈等名贵树木比目皆是。身处山丹水碧、秀拔奇伟的武夷山仙境，遥望远近高低的三十六峰，天设地造鬼斧神工，让人目不暇接，叹为观止，真有一种远离尘嚣，飘飘欲仙的感觉。

沿着修竹夹道的曲径，穿过峥嵘深锁的石门，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幽深绝尘的佳境   茶洞。这是一块约有六、七亩的岩间谷地。在它的周围，耸立着七座巍峨的峰岩。南有接笋峰、隐屏峰、玉华峰，北有清隐岩、天游峰、仙掌峰，东有仙游岩，西面则是一线狭窄出口。高峻峭绝的峰岩，把此地围成一个清静幽微的自然天井。人在洞中，有如蛙陷井底，仅见青天一围。北面飘洒而下的仙浴泉，平添了幽洞的奇绝。在这一方洞天里，人潮涌动。在山脚下仰望天游峰，既有泰山的气势，又有黄山的险峻，一条弯曲的人梯从天悬下，其上人如蚁行。随着人潮，不需要自己抬步，后面的人浪已把你往前推去。大家毫无规则地向仅1米宽的天梯拥挤。同行的老陈和小李望而却步，躲到边角的阴凉地消闲去了。还没登上台阶，我已汗流浃背、气喘吁吁了。

导游说：无限风光在险峰！上山气管炎，下山关节炎，不上脑膜炎。大家跟着导游的小黄旗，一步三顿地向天梯口挪去，如蜗牛上墙。按此速度，400多米的峰顶起码也要攀3个小时。我本是不擅攀高的，拥挤的天梯如万人争过独木桥，让我踌躇不决，望峰兴叹。正在犹豫间，我已被人潮拥进天梯，退是没有路了，只好随大流向上攀去。我推着前面人的腰，每上一步，膝盖都要顶着前面人的脚后跟，自己的腰又被后面的人抵着。在这里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摩肩接踵。

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推着老伴，一边微笑着，一边艰难地上攀。虽是暮春，在武夷山却相当于仲夏了，毒毒的日头晒着，有准备的人撑起了遮阳伞。但这老俩口连旅游帽都没戴。大妈被晒得汗如雨下，嘟囔着不想上去了。老者一边推着老伴向上，一边说：“哪有登山不淌汗的？天游天游，上天一游；每上一步，浑身冒油。上了这条道就没有退路，坚持到底就是胜利。”老者的话鼓励着周围所有登山者，大家都投去了敬佩的目光。

过了两个时辰，我们已经爬到半山腰了。导游突然说：“大家向上看，是不是只能看到屁股；再往下望，是不是看到的都是脸？这就是人生！”。周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上向下看去，会心的讪笑。越往上台阶越陡，攀登也越困难，不少游客在找地方休息。人也逐渐稀疏了，不再象山脚那儿瓶颈似的拥堵。身强力壮的人上行的空间大了，但我已疲惫不堪，不思向前。

我斜倚在旁边栏杆上喘着粗气，看到那位老者搀扶着老伴仍在坚定地上攀，心里发出由衷的羡叹。此时眺望武夷山六六奇峰，个个千姿百态，与谷底别有奇韵。有的直插云霄，有的横亘数里，有的如屏垂挂，有的傲立雄距，有的亭亭玉立……但见右侧的仙掌峰又高又阔，亦光亦险，壁立千刃，铁肤冰棱，令人叫绝。半壁上，有几道深深的斑痕，如同红润的掌印。宋白玉蟾曾题诗道：“如今石上留仙掌，十指春葱积绿苔”。

再看那三仰峰高耸于群峰西北，奇峰三迭，翘首东望，如三面巨旗迎风招展，旗矛直插云端，蔚为壮观。鹰嘴岩则突兀于环山之中昂首挺胸，岩顶突出一块尖形岩石，形似鹰嘴，嘴上恰巧又生长一株刺柏，如鹰鼻隆起，它巍然独立于群峰之中，似一只神气活现的雄鹰展翅欲飞。亭亭玉立于九曲溪西岸的玉女峰，整座峰体分为高度依次递增的三块峰岩，如比肩而立的三姐妹，最高的峰岩俨然一位美丽窈窕、玉骨冰肌的处子；中间丹崖间以垩白，恰如一位粉脂闺秀；最矮的低眉弄首，腹部隆起，象一位含情脉脉的少妇。与玉女峰隔溪相望的大王峰，四壁陡峭，拔山立脚，攀云伸首，峰戴纱帽，如擎天巨柱，屹然高耸，危岩千尺，雄伟威严，“具王者威仪”，实乃一奇观，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思……，极目远处，“山耸千层青翡翠，溪流九曲碧琉璃”。原来半山的风景也如此引人入胜，我不禁注目此处流连忘攀了。

三个小时之后，我终于拖着沉重的身体登上了天游峰顶，那位老者和老伴已经在峰顶了。大妈躺在青石条上，累得丝气微喘。老者说：“看人登山眼馋，你没这个能力，勉强上山了，也是活受罪，早知如此，你就不该来登山”。

谈笑之间，我发现这是一道由北向南延伸的岩脊，两旁松林叠翠，修竹堆青。在“一览亭”凭栏远眺，千峰竞秀，九曲环碧，实是一幅波澜壮阔、气象万千的山水画。导游告诉我，在天游峰顶观景，四时各别，阴晴殊异，晨夕不同。今天是晴日，到处清净明丽，千奇百怪的峰岩青中带紫，在岚光的掩映下，峰峦轮廓分明。如果是雨天，则满山烟雨，山与水一派迷蒙，灰白的云雾，随风漂移，使峰峦时隐时现，恍若仙境。

那位老者接过导游的话叙述说，最为壮观的要算晨曦日出之云海奇观。他第一次登武夷山时，恰逢雨后乍晴，由于山中日间与夜间温差大，当暖湿的空气与冷却的地面接触时，空气产生凝结，低空云层加厚，沉入谷底，形成云海；晨曦初露之时，白茫茫的云烟，弥山漫谷，风吹云荡，犹如大海波涛，汹涌澎湃。远处的峰峦，漂浮在云海之中，恍如蓬莱仙岛、瑶池琼阁。天际在朦胧中渐现红光，随即几束耀眼霞光迸出，刺向苍穹，朝阳随后冉冉而升，东方云海翻腾，时开时合，起伏无常，势如海潮一退一落，回波激荡，倏忽万变，神奇莫测。当云幔渐渐拉开，一座座秀峰满身披着朝霞，灿灿然在霞光中显露，其景色使“善画者也难以着色”。晨光透入云层，幻化出一道彩色光环。老者曾立身天游峰顶，面对光环，映出自己的身影，这就是“佛光”。可惜，这壮观而奇幻、令人惊叹而兴奋的景观，却因夜间无雨水滋润，我无缘相见，更没有沾到“佛光”。此乃登峰一憾。

不经意间我发现，在山脚就败下阵去的老陈和小李已经早我到达顶峰了。我好生纳闷，那么拥挤的台阶，怎么能越过我们而先到顶峰呢？小李告诉我，老陈是花钱坐轿从后山上来的，他是钻人空子挤上来的。噢，原来这世上再难爬的山也有捷径！一位同伴说，早知花钱能走后门上，钻人空子也能早到峰顶，我们也不必跟人后面一步一叩头地活受这洋罪了！那位老者说：“一步一步的自己登上来，苦点累点，心里坦然。”大家点头称是。

正说着，我们已来到了天游阁。这是尧封彭祖的地方。彭祖登上此山也是观景吗？导游告诉我，彭祖来此是追求长生不老的，南宋的朱熹、辛弃疾等在官场失意、遭奸臣排挤时都曾长住此山，寻求人生的真谛。特别是朱熹在此山住了50年，潜心研究理学，很有造诣。噢，原来彭祖的八百岁寿辰是在这里寻得造化，这里不仅风景怡人，还是名人志士抛却俗怨、远离尘嚣的人间仙境！

彭祖的雕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位游客，两边的楹联，似乎就是彭祖对游客的留言：

餐霞服气吐故纳新为益寿延年要旨，

隐水楼山修精养性乃长生不老极功。

武夷山是上苍留给我们宝贵的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。望着眼前天游峰壮美的风景，我久久不愿离去……

（作者：许昌谋，江苏人，作品原载《大湖徐风》。）